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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在新时代给蒲剧把脉

2022-09-23    来源:山西日报     编辑:黄丽

蒲剧,古老而又坚强地活在这个世上。 

多少个老人在午夜梦回时、在缠绵病榻时,总是眼含热泪,说上一句:蒲剧,不死。 

我在一年年的采访和行走中,总是与这样的情景相遇,那些人饱含无法描述的感情的4个字,说得那么坚定,仿佛只要说出,蒲剧就能按照他们的意愿,永远地活着。 

也或者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坚定,400多年来无数人的坚定,才让蒲剧时时月月能够续命,一股劲儿地活到了今天。 

也许曾经拥有的地盘萎缩了,也许喜欢它的人群萎缩了,也许剧目萎缩了,可与其他剧种相比,仍然呈现出顽强的生命力,仿佛能听到它磅礴的心跳。 

这就足够了。 

在娱乐多样化、速食主义盛行的今天,这就有足够的理由让我们为它把把脉,然后对症下药,让它长得更粗壮一些,作为代表性艺术,去和工业社会里的其他载体厮杀一番,哪怕碰得头破血流,哪怕大江东去浪淘尽,也是虽败犹荣。 

可它不会败北的,尽管太多人在喊叫戏曲式微,因为它是特殊的,它诞生的地域不同,还有今天坐在这里的我们和不坐在这里的那些热切地盼着它重生、续命、与时代接轨的人为它保驾护航,还有那些成千上万的戏迷在默默支撑,众缘集聚,它近百年,或者近50年之内依然会坚挺,哪怕只存在于一时一域,这是我对蒲剧这个剧种前景的判定。 

是的,它诞生的地域不同。 

它生于五千年文明蕴养的高山大河之中,生在江河滋养的江山社稷之上,它生在古老的地质明珠——盐池的锻造中,它与关羽大神一起,生长于忠义之乡,这是什么样的得天独厚呀?每一回想,都得感谢上苍。 

这是地理和历史上的优越性,我们的先民在几百万年前就选定了这里,西侯度遗址就是明证,几百万年的涵养啊。 

从人文上讲,从黄帝战蚩尤,到尧舜禹建都、遗迹丰厚的大夏之墟,再到春秋霸主晋国,到泱泱汉唐名流辈出、金元文艺形式多样盛行,直到先烈们热血洒向长空大地,奠定如今的和平盛世,时间和人文都格外青睐这一块土地,文明文脉的滋养,让时间的地域产生增值,变得丰赡和富饶。 

正是这样灿烂的时空,到明末清初,名叫山陕梆子的剧种,便在黄河的滋养中新生了,这一新生,不要把它看作一个点、一门艺术,它是带着那样厚重的文明出生的,所以,在它新生后不久,就能迅速北上南下东奔西走,与各地的文艺元素相结合,形成一个非常庞大的、容积上百个新剧种的梆子大家庭,这样庞大的体量,世间就此一个,是来自于五千年文明的强大推动力,来自黄河和盐池的巨大动力形成的,谁若轻视它,就会被无情地打脸。 

这就是来自源头的磅礴,我在几年前陪同香港电台的记者来晋南采风时就感知到了,在广东、香港、台湾等地,粤剧中依然有我们的梆子元素,远隔着高山大海我们依然能听到相同的呼声。 

还记得,那时,我第一次看到梅花版的《西厢记》,普救寺的禅意和爱情,陶醉了我,更主要的是陶醉了香港来的人,纪录片在香港上映时,好评如潮,他们把片子推到英国,依然反响热烈。 

我还由此写下了差不多两万字的长文《一袭青衫,待月西厢》,发表后,最起码在文学界反响很好。很多人拿我们的西厢与越剧昆曲相比,说我们是“土西厢”,于是我在文章里写道:那又怎样?那是黄河边原生的情味,那是普救寺原生的爱意,那是元稹原生的马蹄声咽,笛声梆声响起的时候,我们就这么骄傲。 

这是题外话了,但也预示着作为山陕梆子的直接传承者,蒲剧是大有文化容量可挖的,端看我们如何提取它的文艺元素,如何给予新的时代阐释。 

我曾说它是百年老蒲剧,这不是嫌弃,不是喜新厌旧,这是饱含着深情的褒奖啊,这几百年来,蒲剧人把使命背在身上,在戏曲史上写下了诸多佳话。 

犹记得百年前,魏长生在京城花雅争胜,咽气于舞台上的最后时刻。犹记得郭宝臣惊艳京城。犹记得五大演员撑起了一个时代。犹记得任跟心他们一批人进京,开启梅花奖几十年的评奖之路,犹记得临汾、运城两地演员,扎根沃土,把一个个梅花奖搬回河东。犹记得景雪变到国外领奖。犹记得蒲剧演出时的万人空巷,世人追逐。真真是每每想起,就如同蒲剧本身一样,让我荡气回肠,让人热耳酸心。 

在《伶人王中王》的舞台上,我看过贾菊兰的《花田错》,看过孔向东的《赵氏孤儿》,到后来,在《擂响中华》的舞台上,看到过年轻的赵振的《火焰驹》和关公,每次都从心底里生出豪情,蒲剧,是山西的。 

它的好,需要更多人知道,于是我踏上一条文学路途,我写蒲剧,也写蒲剧人,我用文学的眼光去打量它,有时候也跳出蒲剧看蒲剧,也就生成我自己的思考。 

首先是如何传承。 

在我们新时代的操作中,已渐渐形成共识,我们创新的步子不能迈得太快,我们先得把它全部继承下来,熟悉它,吃透它,长成血泪长成肉,再去创新,才能有的放矢,才能找对靶子,百步穿杨,一击即准。 

杜波、行乐贤、李恩泽编著的《蒲剧梆子剧目辞典》里写到,历史上的蒲剧剧目,从夏商戏到明清戏,共有1400多个,我们现在可以上演的有几个?每个剧团的看家戏有几个?这样的蒲剧的雄厚家底,我们不能丢掉呀。 

有人会说,有的戏已经不适合上演了,这句话当然没错,那《赵氏孤儿》《西厢记》为什么会长久?那是因为我们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去改编了它们,那1400多个剧目里,我们如果改编一下,能改出多少个戏来?是不是有人在做这样的工作? 

除了剧目,还有音乐。 

我们蒲剧有多少老唱腔?有多少老曲牌?总听到有人说,现在的戏好听,但总是觉得缺点什么,我在想,应该是缺失了老戏里的音乐元素,前两年有个作曲家去世了,毕星星老师还撰文怀念他,这是一个大损失,我认同这个,我觉得还是要有专人整理老谱子,用到新编戏中。我是音乐的门外汉,这一点也就点到即止。 

前一段时间,我和著名作家张石山合写一本《戏台上的中国》,写到绝活儿一个章节,我们共同意识到,深厚的绝活儿绝技蕴藏在蒲剧中,为什么蒲剧每次出征,都能光彩一路征程,都能开出璀璨的花?这和绝活分不开,那么我们是不是所有的绝活儿都传承下来了?又传承下去了?我们需要仔细盘点一下。这也就涉及艺术教育问题,有危险的绝活儿,还需要不? 

其实说到底,我们脱不开传统戏、新编历史剧和现代戏这三并举原则。 

如果需要划分一个占比问题,我希望这三者是传统戏占70%,新编历史戏占25%,现代戏占5%。戏曲的发展历程决定了,我们最核心的程式是最适合古装戏的,我们还是要在这上面下功夫,新编历史剧是沾古装的光,之所以比例不大,是因为新戏有时候经不起时间检验。现代戏其实可以不排或者少排,我们要在适合自己的领域里飞翔,而不是削足适履,抹杀自己,我的建议是把现代戏的内容留给话剧吧,话剧的历史、表演方式、思维定式就是现代人的。 

传统戏或者新编历史戏,一是承载着我们的历史,也一样有教育意义,《赵氏孤儿》《西厢记》、关公戏从千年前演到今天就是明证。郭启宏的河北梆子《北国佳人》引人思索,一曲《伶人颂》让多少戏曲人潸然泪下。并不是只有现代戏才能教育现代人,传统戏一样有现代性。 

说到创新,修改旧剧目,新创新剧目,当然是途径,与其他文艺形式结合,也是必要的,但要仔细琢磨,把好的形象和艺术介绍出去,而不是在新的平台上博眼球赚流量,到最后败坏了观众胃口。蒲剧的输出应该有专人把关审核。 

对于怎样利用戏曲+XX的形式,产生更大效果,我有一点儿建议: 

第一个是用好古戏台,也就是古戏台+蒲剧。 

金元明清古戏台,晋南最多,如何在古戏台上做文章,需要思考,古建形式、历史背景、有关剧目、文创产生、电视纪录片、戏台题壁,这都是形式,我们用好这些手段,虽然不完全属于蒲剧范畴,但能产生外围效应。 

第二个是唱好文旅+蒲剧的大戏。 

前面所说的《西厢记》是一例,我们要邀请全国的《西厢记》都来永济展演,邀请全国演过张生和崔莺莺、红娘的人来普救寺旅游,甚至邀请所有有关西厢的艺术形式都来,话剧、评弹、大鼓……这样的效应是爆炸式的。 

同理,要把关公戏和3大关公景点相结合,全国关公汇聚运城,那将是什么样的盛宴,还要把关公一生走过的地点标出来,涿州、当阳、洛阳……我们的蒲剧要沿着关公生前的足迹展演一轮两轮多轮,让关公文化、运城文化、忠义文化显示出时代的教育意义。 

还有《赵氏孤儿》,我们不能仅仅把它看成是一出戏,它的发生地是临汾侯马(公元前585年,晋景公迁都新田,即侯马),我们以蒲剧的形式再谈晋国文化,那将产生更大的意义,那个遥远的鼎盛于两周时期的霸主,是五千年文明山西最辉煌的一段,这不是临汾一地的事,而是整个晋南,甚至整个山西的事,我们不妨把它看成是蒲剧界的事,即使京剧等戏也不能与我们相抗衡,晋与三晋八百年,发生地在我们这里,他们无法争胜,我们还要写出《新赵氏孤儿》,在这样的深厚基础上,写出时代意义。 

还有《柜中缘》发生地在平陆,我们要唱,《忠保国》主人公杨博是永济人,我们各剧团都要把这几个戏排成自己的看家戏,在当地演,到陕西到河南,到南方去,甚至进京,在所有剧目中,给这几个剧目优先权,旅游带动戏,戏带动旅游,形成更好的拓展效应。 

这些也是挖掘优秀传统文化的一部分,是城市文化建设的一部分,让传统文化开时代之花,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。 

走走看看,想想算算,我们给自己规划出适合自己的未来,我们不需要突发冒进,而是需要稳扎稳打,抓住每个机会,参演每个节目,让蒲剧在不同的场合露脸,培养自己的受众群体等等。守好自己的历史江山,让喜欢的更喜欢,吸引更多的年轻观众进来,就足矣。走向全国,占领多大的阵地,这是妄想,我们不需要。 

这些只是我的个人浅见,只代表我自己。无论对与错,诚心可鉴。 

蒲剧,不死。